张彦涛：忆张江 | 似水年华里永恒的创业火花

　　回忆一个地方有一个最佳的时间段，那就是在你离开足够久，但记忆尚经得起验证之时。

　　第一次到张江是2001年8月中，恰逢上海自同治十二年来连续5天创雨量之最。徐家汇马路积水尺余。

　　初次来华的同事不住地叨唠车是否被憋死，以及水质是否适合与小腿直接接触，我则忙着回忆儿时酷暑雨后淌水的美妙感觉。

　　到了张江反而没有积水。上海张江生物医药基地王总经理带我们几人爬上一栋混凝土毛胚楼顶，指着远处一栋白色的两层农家小楼。瘴气腾腾中，白墙乌瓦，飞檐吻兽俱全，王总说：那里将是中医药大学。然后手挥向右边，我忙闪过，顺着他手指方向只见油菜花环绕着一摊仍冒着灰烟的稻草余烬，“这边都将是药谷。”

　　放眼望去，运河网间是黄的稻田和绿的菜园，还有冉冉升起的一缕青烟，仿佛对离去的大雨说：有些火是浇不灭的，有如创业者的热情。

　　与国际其他生物园区比较，张江建设的特点一是快，二是集中。

　　快是真快。四楼的混凝土刚浇完，二楼就上来一批手持冲击钻或金刚锯的突击队员。只要桩打得够深，水泥标号够高，上水下水强电弱电HVAC等等的设计就跟理想状态下的新药滚动申请一般，靠实际数据适应性设计现场即时审批。

　　那种别担心太多，一切均会搞定的信心和乐观如流感一样在人群中传染着，不分性别年龄和国籍。

　　讲到集中，全球恐怕很难找到另一个几平方公里内聚集着五六百家企业而且全球各大药厂均设有研发中心的地方。

　　张江的发展赶上了中国经济腾飞最快的十年天时，但其优势则是得天独厚的地利。来中国必到上海，到上海必访张江，不一定留下，但却是药家必经之地。不知国内人士访美去过拉斯维加斯的有几成，但国际药企研发部门副总以上没来过张江的甚少。海归的创业者们是一定要来张江比划一番的。先是他们追风投，搞成了以后又免不了被风投追。

　　在令人眩晕的发展速度下，蔡伦路上的星巴克以其恒定的口味为张江小资及来访者提供着熟悉的安全感。地铁站旁的龙门客栈常有一伙“海龟”与“土鳖”的药师们，比着做药的内功，争论了半天发现说的是同一个受体，翻译或江西口音的问题，然后吆喝服务的小妹：不急买单，添啤酒，再拿几张白纸来，你们家这餐巾纸上也太难画东西了。

　　费尼阁午餐时曾听到旁边桌上这样的对话：这个问题我不是专家不好滥讲，不过那个谁谁谁就在你们楼后，他比较靠谱。哎，你后面隔两个桌子的可是全球顶尖的GPCR结构专家呀，要不要介绍认识一下?啊，Tony(编者注：Tony为本文作者的英文名)也在，又点了龙豆角?

　　张江的地利带来了交通和信息的便捷，以及人员和知识的流通。生物医药创新的艰难和漫长使得彼此间的合作成为必需。大家最终的对手是疾病而不是互相之间在竞争，对这一事实达成的共识使得彼此间的合作成为可能。

　　曾有不少专家用水桶理论来形容科技园区发展的前途，阐述着短板的制约。新近论点又着重于长板的优势，言之将桶斜放，装多少水是由最长的一块板决定的。

　　木桶见过不少，也去过几个酒桶作坊(cooperage)，从未见过因桶板长度差异而到影响容量的，但见过一些装不下水的桶，由于板板之间空隙不匀，合作不好，无法储酒，只能做饭桶。

　　园区发展的后劲，或者讲可持续性，取决于系统中多个因素的参入。有些必须是恒定如一的，如基本法律法规(劳动法及知识产权的保护等)及对科学原理和伦理的尊重，这有点像木桶外边的圆圈铁匝。有些需要一定的弹性和韧性，如创造性地解决问题的能力，犹如木板宽度随湿度而膨胀遇压力而缩小的适应性。截面为梯形的桶板不一定等宽，但上下平整度要达标，且需要一个微椭圆的桶底为共同的底线。

　　圈内的干桶板遇水膨胀后切向挤压，合到一起成为对外的张力而与铁匝的制约达到平衡从而达到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外匝需要一定的规范和强度，否则内力崩发之下溃成散板一堆。用水的力量来防止水的浪费，上善若水也。

　　泄漏要避免，但溢出(Spillover effect)则是好事。国际其他比较成熟的医药重镇多是由一两个大学、医学院， 或者公司溢出的人才或创意形成的，如麻州剑桥(MIT/Harvard)、旧金山湾区(UCSF/Stanford/Berkeley)、圣地亚哥(UCSD/Scripps/HybriTech)、以色列的特拉维夫等。

　　虽然目前当地的教授们在张江发起的企业还不多，但院校对生物园区持续发展的重要性是不可低估的。学术界有着产生创意的天然土壤，而且这里的药物研究所、复旦药学院、中医药大学里每个教授的实验室都是现成的孵化器。

　　随着张江企业的成熟和院校的壮大，相信会有不少诞生张江的创意吸引新一代行内天使投资人的眼球和支票。

　　在可用土地日益减少，场地外移的大环境下，张江如何留住孵化成功的制药企业可能是对园区决策者们的一大挑战。也许衡量新药园区成功的标准不应该是产值,而是以园区创造了多少个高质量就业机会。一个园区如果通过新人创业或大企业投资能够吸引并留住大批高学历的人才,附近城市的经济文化生活水准也就带起来了，推出几个重磅炸弹级的药物也只是时间问题。

　　十几年后的川杨河水仍在缓缓地向西流去，但当年的稻田和菜园已被Frank Geary雕塑一般的通风管道装饰着的楼林所取代。每次来张江都不免被其活力所感染，且有幸目睹园区研究产出的质量和水平逐渐赶上国际前沿。

　　张江创新的生态系统在慢慢成熟，张江变化的步伐却毫不留情地把所有对现实的描绘变成回忆。(张彦涛 2014年7月于印第安纳)